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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地时间8月28日，特朗普宣布，美国与委内瑞拉达成了所谓“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石油协议。”一个坐拥全球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国家，最终却要以近乎“城下之盟”的方式，将17个战略油田的控制权拱手让与外国资本。这一幕荒诞剧固然彰显了强权的霸道，但它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：委内瑞拉的困境，既来源于美国的霸权抬头和“唐罗主义”攻势，亦来源于自身治理的失效。外部霸权从来不会无中生有地创造脆弱性，它只是精准地填补了一个国家自己凿掘出来的真空。
失效的治理
委内瑞拉的悲剧，首先在于一种典型的“食利国家”（rentier state）病理。上世纪以来，石油收入长期占据其财政命脉，国家治理的重心逐渐从制度建设异化为对石油租金的分配与争夺。本世纪初，国家石油公司（PDVSA）内部大批具备专业技术与管理能力的骨干几乎流失殆尽。技术官僚体系的空心化，直接导致这个坐拥世界级储量的国家，产量竟跌至十年前的一半以下，基础设施长期得不到维护更新。
其次，比资源管理失序更深层的，是权力交接的失序。而今接手这个国家的临时政府，其权力来源并非选票，而是前任领导人被外国军事行动强掳后的仓促接续。一个缺乏民意根基的政权，天然缺少对外部压力说“不”的政治资本与道义底气——它需要通过尽快兑现某种“成果”来巩固自身地位，而外部大国恰恰最擅长利用这种急迫感，将一纸协议包装成经济复苏的救命稻草，完成对国家核心资源的楔入和实质性接管。
委内瑞拉的困境在人口的流向中得到了最为直接的展现。联合国难民署统计，自2013年至今，约有800万人离开这个国家，占总人口的三成，创下了和平时期一国人口流失比例之最。这其中固然有美国制裁的推波助澜，但亦有国家治理本身的问题。坐拥全球最丰富的石油资源，委内瑞拉的经济却患上了重度“荷兰病”，除原油出口外几乎百业凋敝。这种畸形的产业结构，注定了国家经济的极端脆弱——油价高企时，充沛的石油美元足以让政府对内维持慷慨的社会福利；而一旦油价回落，这套体系便迅速难以为继。
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。
幼稚的幻想
正是在这种处境下，一部分委内瑞拉人曾将希望寄托于美国的“拯救”。在年初马杜罗被强掳的闹剧中，据称竟有部分民众天真地以为苦日子即将到头。然而，“唐罗主义”治下的美国无法充当这个“救世主”，这份幻想很快被击碎。谁能想到，南美“解放者”玻利瓦尔的故乡，竟在21世纪被美国所胁迫。最新民调显示，即便是最亲美的委内瑞拉人，也不得不承认现实——所谓美国的“拯救”，终究只存在于网络营销之中；至于民生，在美国的实际利益面前，从来不值一提。
美委石油协议执行层面存在多重不确定性。委代总统罗德里格斯本身缺乏民意基础，其代总统地位系军事行动产物。若美影响力下降或委政局生变，协议的政治基础可能动摇，民族主义或推动协议重谈甚至废约。
一旦迎来这样的喘息之机，委内瑞拉究竟是重蹈寅吃卯粮、及时行乐的覆辙，还是痛定思痛，转而寻求战略自主、着眼长远——答案如何，尚待时间检验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：应彻底放下对美国的幻想，切实推进经济结构的多元化，与各方展开真正务实的合作。
真正的战略自主，从来不是一句外交辞令，一种外交姿态，而是一种需要用制度、能力与规则去支撑的实力，它要求一个国家把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基础与治理能力。唯有当国内治理具备了这种抗压性，一个国家才有资格在与外部大国的谈判桌前，真正挺直腰杆。
“唐罗主义”作为美国霸权的新姿态，之所以格外值得警惕，恰在于其手段的多元：从长臂管辖式的金融制裁，到不宣而战的军事突袭，再到披着商业外衣的资源攫取，乃至操控财政拨付节奏。每一件工具单独看或许都披着“互利”的外衣，组合运用起来，却织成一张环环相扣的控制之网。它无需宣布殖民，便能坐收殖民之实；无需废除对方主权，便能掏空主权的内核。
拉美的镜子
而对整个拉丁美洲而言，仅靠一国之力去对抗一个体量悬殊的霸权，注定势单力薄。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正是这片大陆迄今为止最具潜力、却也最未被充分激活的区域性组织，甚至该组织还面临进一步虚化的风险。从孔塔多拉集团斡旋中美洲危机，到马岛问题上的区域声援，历史已经证明，拉美国家并非没有联合自强的传统与能力，缺的是将这种传统制度化、常态化、机制化为统一谈判力量的政治意志。倘若拉共体能够就能源主权等议题形成具有约束力的区域共识，使成员国不再各自为战、被逐一击破，而是以整体姿态与域外大国打交道，那么类似委内瑞拉这般被迫“割地赔款”式的能源协议，或许就不会如此轻易地上演。
委内瑞拉今日之困境，理应成为整个拉丁美洲的一面镜子：它照见的，不只是霸权的贪婪面目，更是未竟的自主发展之路上仍待补足的治理功课。
（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世界史系博士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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